袁弘 那個時候最大的感受就是無常|2020青年力量

稿源: | 作者: 何豆豆 日期: 2020-09-10

“對于我們武漢人來說,可能不是一個很快能過去的事情?!?/em>

獲獎理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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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為土生土長的武漢人,演員袁弘在疫情時期除捐款外,主動參與到物資采購、與各方聯絡的工作中,積極傳播轉發疫情相關資訊、持續發聲。除了加入韓紅基金會,他還加入了民間組織“野路子突擊隊”,和眾多自愿的、無名的隊友一起竭盡所能地為抗疫作出貢獻,原本對醫療知識一無所知的他,如今對各類防護物品的認識精確到了型號。家鄉經歷磨難,他也跟著經歷了一場對于生命的凝視與反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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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約撰稿?? 何豆豆 本刊記者 張宇欣 發自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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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 楊靜茹 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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盡管得到有效控制的新冠肺炎疫情已經不是當下最大的話題點,全民都奔忙于復工后各自的生活里,身為武漢人的演員袁弘談到這場持續數月的“戰斗”仍會陷入沉思。氣氛隨著他的講述自然而然變得沉重,“對于我們武漢人來說,可能不是一個很快能過去的事情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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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弘的一位發小在北京工作,身在武漢的父母不幸感染,初期排不到醫院的病床只能在家隔離,沒有口罩。另一位在武漢的發小聽說后,主動去送口罩。因為雙方都覺得自己有癥狀,隔著小區門口,遠遠地打個招呼,口罩放在地上,誰也不湊近。北京發小在電話里說: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們說謝謝了?!蔽錆h發小特別自然地接了一句:“說這些干嘛,明年過年如果哥幾個都在的話,一起喝酒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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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人很難感受到這句話里有“可能死亡”的含義。袁弘說,如今給朋友們講這個故事想想都可笑,但在當時,每天一睜眼就是壞消息,每天都能聽到誰家里有人病倒了,那種玩笑話絕對是基于現狀的下意識反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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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最大的感受就是,以前不會覺得‘無?!@兩個字有什么,都覺得是哲學層面的事,好像自己也感受不到,那個時候就感覺到無常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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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們只是想做這個事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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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2月23日,袁弘和妻子張歆藝帶著兒子去休息度假。此前他們就決定接下來的1、2月份不接工作,好好放個長假出去玩一圈。1月上旬,零星的關于“肺炎”的新聞報道開始出現,誰也不確定到底是什么情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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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態越發嚴重,袁弘開始從手機里看到鋪天蓋地的消息。原本和發小們約定好要在武漢吃年夜飯,突如其來的狀況讓這場飯局變成了視頻見面會。分散在新西蘭、北京、武漢等地的朋友們全部連線,以家庭為單位,在視頻里互相拜年鼓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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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外回不來,袁弘只能每天抱著手機查看一些跟武漢相關的信息。那段時間,他覺得自己活在手機里。不管是新聞資訊、民間信息,或是各種物資信息,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里面。妻子跟他說話,他才能切換到現實,對一切都覺得恍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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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歆藝很早之前就跟韓紅基金會有聯絡,當韓紅開始組織關于疫情的募捐時,他們馬上聯系了捐款。隨著加入進來的藝人越來越多,為了更高效地運轉,大家很快就討論了分工。袁弘和張歆藝分在了國內采購組,他們也在韓紅基金會公布的第一批捐贈人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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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此之外,袁弘還加入了一個叫作“野路子突擊隊”的自發組織,在疫情期間募集資金采購物資,并通過“云豹突擊隊”和“123救援隊”輸送到武漢各大醫院。隊長馮佳是一位設計師,團隊里的人來自各行各業,全部義務付出,袁弘稱他們為隊友。因為是民間組織,不需要走太多流程,野路子的基本模式就是在朋友圈募捐,找認識的人幫忙,有人愿意出錢購買物資,再找渠道送進武漢醫院。大家都希望把物資送到最急需的地方,袁弘打聽了一圈發現,哪里都急需。家里一位姐姐在武漢一家婦幼醫院工作,那里也是告急狀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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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野路子的名義大家一起做一些事情,”這種出于自愿的主動讓袁弘一度感到自豪。因為是武漢人,袁弘心情不一樣,出錢出力之外,他更有一份急迫。他管野路子叫“民間急救組織”,所有組織里的人都是憑信任做事。每天大家都有兩方面的信息需要處理:從武漢的親朋好友處得知哪家醫院需要東西,從外部咨詢查證哪里可以弄到這些對應的物資??谡?、護目鏡、防護服的各種型號,因為緊缺而價格攀升的醫療物資,還有海外的物資信息,袁弘以前不懂這些,但在那段時間,他的腦子里都基本有了概念,他說自己絕對想不到有一天會和醫療行業走得如此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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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加入了組織,他才發現募捐原來不難,最難的是如何買到物資并送進去。沒有渠道,醫生護士們就收不到,收不到就只能眼看著他們穿著雨衣套著塑料袋去面對病毒。袁弘回憶,當時和隊友們最大的心理安慰就是來自各個醫院的收到物資的反饋,這讓所有人有很大的成就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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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員張雙利和袁弘合作過一部戲,每當買完一批物資錢不夠的時候,他就捐款,一次又一次。袁弘說,您捐的夠多了,我們還會在其他方面籌集的。張雙利總說,沒事,“袁弘你有任何需求,只要我能做到的,你就和我說?!痹敫嬖V他這個組織是自發的,不會有人名公示和發票等等,大多數人都是無名英雄。除了張雙利,彭于晏、華晨宇、吳奇隆、劉詩詩、陳赫等藝人也都捐了款,所有人都說沒關系,“我們只是想做這個事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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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訪這天,袁弘從隨身帶的包里掏出了三張紙。他把每個聯絡他參與進野路子的人都記在了紙上,有演藝圈的朋友,有他曾經捐助過的公益組織。每個人或組織的捐款他算出總數,用圓珠筆工整地謄寫在紙上。在野路子的任務完成后,他將這三張紙拍照發了條朋友圈,但紙他一直舍不得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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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也蒙蒙亮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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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弘在那個時期最大程度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,很多時候,除了轉發各種信息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。大密度的信息一度裹挾著每一個人,真真假假,擔憂之外則是迷茫;但只要野路子的物資又成功抵達了某個醫院,心情又會再次振奮、鼓舞。大家的情緒在兩極間反復,撐到了好消息接踵而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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據袁弘描述,野路子從一開始參與救助,一直到中國疫情得到有效控制還在工作。4月8日,武漢解封,其他一些地方仍然存在物資缺乏的情況,野路子繼續惠及各地。近期安徽洪災,袁弘也參與進去和大家搞了一批救援用具比如救生衣、皮艇等,由老伙伴云豹突擊隊送進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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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弘很感謝妻子張歆藝。疫情期間,他整個人時常處于低迷狀態,每天抱著手機低著頭,內心掙扎又矛盾。家里的事都是妻子在管,阿姨不在身邊,孩子還小,都是自己帶。朋友們都勸他輕松一點,但他做不到,實在是輕松不起來。他一度很畏懼看手機,生怕又看到哪個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嬸嬸伯伯生病了,但又害怕錯過任何一條消息?!安粊硐⒛阈幕?,來消息你又難受?!币驗槭枪娙宋?,袁弘每天都會收到武漢眾多親戚朋友的求助信息,而他自己也感受到了巨大的無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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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朋友在國外,以前別人問他們是中國哪里人,大家都說北京上海,老外還說怎么遇到的中國人都是北京上海的,他們會說那你知道武漢是哪里嗎?老外不知道。那段時間全球開始關注武漢,老外問他是哪里人,他都直接說自己是武漢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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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位朋友的朋友原本在孩子斷奶后出國旅行給自己放個假,走了之后疫情暴發,到現在都無法回國。近半年一直是爸爸帶著幾個月大的幼子,媽媽漂流在外。如今當作玩笑話來講的故事,在當時遠遠跟玩笑掛不上鉤。每一個當事人都切身感受到了疫情給生活帶來的巨大影響,或是變化,或是變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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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弘的遠房哥哥在最前線,也是最早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一批人。他們目睹了定點隔離醫院的建立,目睹了病人數量暴增、無力收治等最初的混亂情形,也目睹了情況一點點好轉,到最后武漢逐漸清零解封。每兩三天,袁弘會問一下前線的情況,那些棘手的、艱難的,他都基本了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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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只袁弘自己,他身邊的很多朋友都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有人深入一線拍攝紀錄片,有人扔下國外的生意回國扎進各種廠子找物資,有人去當志愿者,有人出錢又出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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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弘從焦灼無助的情緒中得到一些緩解大概是4月份??吹揭咔榭刂谱×?,他才稍微放心一點。但因為是武漢身份證,買不了機票高鐵,住不了酒店,“去哪里大家都如臨大敵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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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弘以前自認為是個很難流眼淚的人,但在當時,看到一個新聞他動不動就會鼻酸流淚,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?!拔矣X得作為武漢人,這個事挺傷的?!痹诮Y束后的一段時間里,袁弘明顯感到自己變得很節省、很計較,以前想買一個東西立馬就買了,那時候就會想一想,這個錢數在腦子里會立馬換算成口罩、物資,然后舍不得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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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和妻子張歆藝聊天,會經常聊到“珍惜”這個話題。經歷了這場疫情,袁弘覺得眼前一些平時看來微不足道的事情可能就是幸福,但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能感受到那是多么奢侈。前段時間張歆藝在廈門工作,一家三口就當了幾個月的廈門人,后來上海有工作,全家又到上海待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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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路子的許多參與者身在武漢,袁弘和他們還沒見過面,感覺有點遺憾。前段時間,發起人馮佳到武漢和野路子的朋友們聚會,大家在一件防護服上簽了名。袁弘在微信群里找到這張照片給我看,馮佳把這件防護服帶到了北京,等著他補一個簽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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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不久,那個父母感染被送口罩的發小在長沙工作,袁弘正好也在長沙。那場推遲了大半年的年夜飯終于在長沙吃上了,倆人從下午6點聊到凌晨4點,淚流滿面,抬頭看,天也蒙蒙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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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1期 總第649期
出版時間:2020年10月19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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