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星|HAYA樂團?? 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個地方叫草原

稿源: | 作者: 邱苑婷 日期: 2020-08-13

“是誰啊是誰,是誰讓大地露出黑色的血液?”“嘿,有你啊,有我”

本刊記者 邱苑婷 實習記者 胡佳璐 發自?? 北京 編輯 楊靜茹 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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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YA樂團有生以來最美妙的一次演出,是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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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在半山腰上搭起了一個舞臺,舞臺后面是上萬匹駿馬?!耙蝗f多匹駿馬散落在草原上的時候,你會發現草原有多么大。我們以天地作背景,以一萬匹馬作背景,去唱歌,去演奏,去跟那里的牧民分享我們的音樂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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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起草原,HAYA的每個人都能說上幾天幾夜。他們是草原游牧民族的孩子:樂隊主創馬頭琴手張全勝是來自科爾沁草原的蒙古族,吉他手陳希博是帶錫伯血統的蒙古族,主唱黛青塔娜是來自青海的蒙古族,打擊樂手寶音土生土長在巴林草原,冬不拉手穆熱阿勒是來自新疆的哈薩克族、老家在那拉提草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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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音說,傳統草原的清晨,安靜得叫人害怕,靜得能聽見蚊子飛。出門全是草,草上全是露水,一踩準濕透,得穿馬靴跟著羊群踩羊走過的一個個小腳印,等到太陽暴曬前必須返回。牧民永遠知道自己的羊幾點鐘在哪里,看一眼就知道少了幾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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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勒說,那拉提草原一眼望過去是分層的,藍天映襯白色雪山,遠處是深綠色的山,近處是淺綠色的草場。草場遷徙時,在馬背上騎一整天,屁股都被磨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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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們也眼見著草原的退讓和失守。黛青塔娜長在青海海西柴達木盆地的一個小鎮上,一點點見證著草原被油田侵蝕。爸爸的草原在青海與新疆交界處,從小爸爸會跟她說,那時候的夏天若是天氣允許,他們都不愿住在蒙古包里,每個人都帶上自己的羊皮襖選一個喜歡的地方露營。外面是漫天星光銀河,遠處的湖上有天鵝和各種鳥類,能聽見小蟲子在草叢里躥動??晌鍤q那年,當爸爸第一次把塔娜帶到自己長大的草原,她看到的只有沙漠和幾根草在頑強地奮力生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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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黛青塔娜第一次感覺到悲傷?!澳欠N悲傷不是一個孩子沒有得到玩具而悲傷,或者是想爸爸媽媽而悲傷,是我第一次看到一片土地,讓我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難過,那時候我不明白為什么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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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后塔娜做了一個夢。夢里有一群人在拉弦樂,有一根弦的聲音很特別,緊而高,但她想不起來該怎么形容。說起這個來的時候,她和張全勝正開車堵在北京長安街上,兩個多小時剎車踩了又放放了再踩,張全勝說,是不是這個聲音——“zing”,“zing”,“zing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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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剎車片摩擦的聲音。張全勝用手敲擊方向盤打起了節奏,倆人在車里唱起來。那成了HAYA樂團后來的《遷徙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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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全勝想到的場景是,可能再過一百年或者五十年,一個年輕的小姑娘老了,坐在草原上想唱一首古老的歌,卻想不起來旋律。旋律本該非常歡快,可唱出來已經不成調。小姑娘很老了,整個草原也很老了。再后來的人知道的只是,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個地方叫草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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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與重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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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全勝從小想的就是離開草原,離開那個沒有電沒有汽車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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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內蒙古新安盟科右前旗察爾森公社出生長大。只有十幾戶人家,去哪都得騎馬、坐牛車,吃個玉米餅從種植、收割到磨面、粗加工全要靠人力和牲畜。長大后他如愿以償:1985年進入內蒙古藝術學校,1991年從中央民族大學音樂系畢業并留校任教,認識了騰格爾,1993年組成“蒼狼樂隊”,琢磨民樂與電聲的融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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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他靠自己在北京買了房買了車,在他人眼里已儼然成功者:第一個在大學開設馬頭琴專業,第一個把民族和現代流行音樂結合,第一個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拉響馬頭琴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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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光鮮背后,是身體的疲憊和虛無。他隱約感到,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生活,不是他想要的音樂的感覺。在日本演了六百多場演出后,有一次他終于病倒,被診斷為先天性心臟病。自那以后,他形容自己的生活發生了一個又一個的爆炸。再然后,他放棄了13年的房子、車和存款,重新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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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他得了嚴重的抑郁癥,一到下午四五點,手心出汗、心慌,感覺靈魂被抽走、意識消失,是瀕死般的感覺。后來他租了一個30平米的小房子,一個人過了一段沒有演出沒有錢的生活,每天問自己:“我是誰,我從哪里來,究竟我要走什么樣的路才是我自己的路,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的生命應該怎么度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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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YA樂團便在這樣的情境下誕生了。在蒙語里,“HAYA”的意思是邊緣。張全勝的血管里流著蒙古族的血液,但他并不愿把自己局限在蒙古族的音樂里,以此為根基,他希望更多元的音樂一起融合,不分族群、不分地域,消弭國別地界,創造出更新的一種音樂形式——這是他理解中的“世界音樂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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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融合不同民族與現代的樂器并不容易。民族樂器不如西洋樂器標準化,比如馬頭琴,天氣、溫度、濕度都會影響弦的調音,如果不做改良調整,在不同樂器之間調和音調、音色就是一件不可控的事情。HAYA第一次開演唱會時,本來上場前已經給蒙古族的彈撥樂器對好弦,結果演出一開始,鍵盤還是定好的調,彈撥樂器卻突然高了小三度,馬頭琴也變高了二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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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整個就不在一個調里面!”張全勝搖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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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民族樂器的改革,音樂風格的找尋也是大問題。錄第一張專輯《狼圖騰》時,HAYA全員都是男性,音樂風格相較如今更為實驗性,無論聽眾還是親朋,給到的反饋幾乎都是疑惑:“哎你為什么要做這種音樂呢?為什么不唱大家都能聽得懂的那樣一種音樂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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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全勝心想不對,這絕不是他想要找尋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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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失與尋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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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青塔娜那時還只是HAYA的文案,偶爾伴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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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歲時,她從青??既チ吮本?,進了中央民族大學聲樂系,卻不會唱歌了。學校教授的是一整套讓她感到陌生的西方發聲方法,她依草原傳統學來的蒙古長調唱法,被老師認為是錯誤的,“喊來喊去的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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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娜在這大城市里迷了路。她的祖父母、父母都曾是部落里最好的歌者。小時候的塔娜其實特別不愛聽媽媽唱歌,因為“和電視里唱的不一樣”,不時尚。但回想起來,那時的母親已經開始在搜集民歌了。母親拿著黑磚頭般的大錄音機,拿著哈達、酒和禮物,騎著馬到草原上找還會唱民歌的老人。老人們也已經很長時間不唱了,得一直和他們聊天、喝酒、聊過往,聊著聊著才可能忽然想起某首歌就唱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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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最后錄出來的全是碎片,每個人唱的感覺都不一樣,她會把同一首歌的各種版本一點點湊出來,然后自己模仿著唱,就這樣錄了一盤磁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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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長大后黛青塔娜才明白母親做這件事的意義,也開始向母親去學那些生長于草原的歌。那些草原上的傳統,怎么就錯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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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失的也許不只是聲音。大二那年回家,她剛學會化妝,一身時髦打扮回家,揣著“想讓大家看我是從北京回來的大學生”的小心思。和爸爸一起回家的路上遇見牧民,牧民用不甚流利的漢語問,你是他的女兒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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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娜說是的。牧民說,他也有個女兒,“我的女兒是草原上的一匹野馬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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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句話一下子把塔娜震住了。說不出是什么感覺,有羞愧,有反思,總之,“他把我給弄醒了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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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她自己還是張全勝,都會直言不諱地回憶那時的塔娜“唱歌很難聽”。塔娜第一次試音時,張全勝亦毫不猶豫地在心里劃下了否定線。好在因為文字美,塔娜作為HAYA的文案留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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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陳希博作為張全勝的馬頭琴學生也已是HAYA一員,寶音則是鼓手和呼麥手,手上無時無刻不打著節奏。他們總愛玩即興,感覺來了所有人都會自然而然加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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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記得在錄專輯的時候,有一天晚上,大家都泡在錄音棚里邊,我就在那里跟大家一起,我聽他們在玩音樂。玩到后半夜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,就像一杯水一直在搖它,它是渾的,可是越到了晚上它越來越沉淀下來的時候,大家開始進入一種即興的狀態,全勝老師彈著吉他,有人在打著鼓,他就這樣唱起來:‘月光下——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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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塔娜就回應道:“鮮花在盛開,故事在,風中流淌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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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后半夜自然流淌出的女聲空靈,像高空流水,聲音悠遠又干凈。塔娜意識到,屬于自己的那個聲音,似乎回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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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回過頭來我們再聽我們錄下來的小樣的時候,大家都很驚喜。全勝老師說,‘原來我一直在找的歌手,她就在我的身邊?!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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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HAYA的發展并不順利。數次演出受挫,因為各種各樣奇怪的原因,比如沒打點劇院負責人、調好的音響燈光上臺時突然初始化、電視臺攝像鏡頭永遠切不到正在演奏的樂手……張全勝用“狼狽”形容當時的HAYA。為了宣傳,他自掏腰包帶著樂隊參加各種音樂節,但最終依舊抵不過生活壓力,好幾位成員陸續退出,養孩子得回老家的、付不起房租去日本打工的、轉而參加其他樂隊的……最后,留下的只有張全勝、陳希博和黛青塔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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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2008年,北京正在辦奧運會,整個城市都處在一種沸騰、歡樂的節日氣氛里,但熱鬧是他們的,張全勝只感到孤獨。他和希博、塔娜坐在車里,一路上放著HAYA的歌,張全勝想,這么好的歌,為什么就做不出來呢?為什么就這么艱難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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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中央民族大學的操場上,他們走了一圈又一圈,看著天邊的夕陽,張全勝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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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們錄一張專輯吧,我們就叫《寂靜的天空》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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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靜與躁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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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年過去,HAYA樂團登上了《樂隊的夏天》第二季的舞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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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,在張全勝租來的那個30平小房里,在鄰居敲暖氣管跺腳表示抗議的一個個深夜里,《寂靜的天空》誕生,成了HAYA流傳最廣的一首歌。后來張全勝和黛青塔娜成了夫妻,樂隊好幾位成員的家庭都迎來新生命,HAYA又出了六張專輯,風格卻絕不停留于安靜——從《燈》《遷徙》《瘋馬》到《Link》,里面有傷痛,有癲狂,有悲憫,有天地蒼涼,也有生命的欣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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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,為了決定《樂隊的夏天2》第一場亮相究竟該唱什么歌,HAYA開始了一輪內部投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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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投給了《寂靜的天空》——除了黛青塔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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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秀會決定觀眾的第一印象,《寂靜的天空》唯美安靜,黛青塔娜卻覺得那不是她最想展現的自己?,F實生活中的她是“蕩來蕩去的”,“一會兒在山上,一會兒在谷底?!碑斚碌乃∏墒遣▌拥?,不是“寂靜的天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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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選一次。商量來討論去,2019新專輯同名歌《Link》成了最終曲目,但黛青塔娜還在猶豫?!稑废摹樊吘故且粓霰荣?,從旋律到歌詞,每個部分都要拿出來重新審視,但《Link》的英文歌詞當初是朋友寫的,并沒有完全長在她心里。該還的總得還,她決定重新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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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向習慣等待靈感降臨的黛青塔娜少有地感到了緊迫。連著好幾天,她一大早就把自己關進錄音棚。張全勝喊她吃飯,她看也不看,把手一攔:“別打擾我,出去!把飯擱門口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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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黛青塔娜自己知道她在干什么。不開燈,屋內一點點光,自己一個人光腳待著,一天半瓶酒咚咚咚地灌下去。酒要喝到正正好,不能多也不能少,喝到整個人狀態松弛神經活躍但身體尚可掌控時。不能聽原曲,但可以聽點別的音樂,為的是不被固有的東西牽著走,“不能應付,要給這個歌一個重新的定義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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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熬了一禮拜,閉關的最后半小時,黛青塔娜徹底興奮:“我寫出來詞了!”下樓給全勝一念,全勝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,心想:成了,這個事應該是可以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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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青塔娜把這個閉關的過程視為“跟自己相處”。這些年里她總在找自我——失落找回是反復的過程,找到了安靜的A面不夠,還需要她釋放狂野的B面?!都澎o的天空》后,為了錄更有力量感的新專輯《遷徙》,張全勝把當時還不太放得開的黛青塔娜帶到學校操場主席臺上,說,你就在這練。操場上有不少跑步鍛煉的人、上體育課的大學生,塔娜扭捏著說自己不好意思,心里想的是張全勝簡直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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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全勝不管,站在臺下給塔娜錄視頻。他知道日本有一種超市銷售,就是要站在大街上使勁喊,把他人的眼光都忘掉,只去盡力表達自己,“這時候你才能沖破自己內心的束縛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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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娜的B面確實越來越好。而和來自不同國家、族群的朋友們一起玩音樂的過程,也讓她、讓HAYA的每個人都越來越放松。他們和朋友的聚會常常會變成一場世界音樂的狂歡——就在不久前,他們在中央民族大學附近一家普通的火鍋店里聚餐,朋友們分別來自維吾爾族、蒙古族、苗族、非洲、以色列,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樂器。一說要即興表演,一開始還是你推我讓規規矩矩,結果酒越喝越多,喝到最后屋子里各種樂器歌聲轟隆作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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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一個苗族小伙是吹蘆笙的,但那天沒帶,聽到音樂的時候,賊著急賊興奮,一直在唱歌,唱他自己苗語的調。前面大家還讓一讓,到最后實在爭不過了,直接沖到前面開始喝啤酒,到后面就已經倒立了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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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起那倒立的苗族小伙,HAYA所有人都哄然大笑起來,爭著表演那男孩倒而立面紅耳赤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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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種程度上,這也越來越接近黛青塔娜內在自我的釋放?!拔铱偸莾刃挠幸环N想要喊出來的聲音,這個東西一直還沒有消失,我不想把它藏起來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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遷徙與吶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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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于同樣的原因,為《樂隊的夏天》選歌時,第一首在黛青塔娜心里浮現出來的,其實是《遷徙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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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遷徙》的尾聲,是一聲似要撕破天空的嘶鳴,緊接著一片空寂,再慢慢響起馬頭琴的無奈與沉默。有樂迷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現場時,形容自己直接聽傻了,“靈魂好像被震了出來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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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為這首歌寫注解時,黛青塔娜曾寫下這樣的文字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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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候鳥遷徙,為了生命的呼吸,候鳥遷徙,為了生命的延續,牧人遷徙,為了天地的生生不息。我們遷徙要向著何方?當山崩裂出疼痛的傷口,大地露出他黑色的血液,這凝固的土地刺痛了雙腳。是什么喚醒了我們毀滅的力量?是什么讓我們永遠都不知道滿足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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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遷徙是什么,我的祖先千百年都在遷徙,他們像山一樣沉默,像草一樣謙卑,像鷹一樣自由??墒遣恢缽氖裁磿r候開始,我們和這個世界一起走向了荒漠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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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樂中的HAYA像是與這個世界同頻,疼痛和緊促,悲傷與喜樂,俱是一體。黛青塔娜已經完全學會用自己的方法發聲,曾經那些讓她無比排斥的西方發聲方法,也開始為她所用。她相信頭頂三尺有神靈,每天早上,她會點上從家鄉帶來的柏香,拿到樓頂,讓繚繞的煙氣一直升到天上,然后吹海螺,祈禱,念經。整個樂隊上臺前,他們也會習慣性地敬地敬祖先,塔娜照例祈禱、燃香,所有人把狀態沉下來,以一種近乎神秘的方式進入全然忘我的舞臺狀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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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從十年前那個堵在長安街上的靈感開始,這十年間,這歌的疼痛感沒有減輕半分:他們看到的是油田一直在蔓延,煤礦一直在蔓延,大山一直在崩塌,土地一直在裂開,山上的樹一直在枯萎。寶音找不見自己出生的家了,土地禿了,藍頂紅瓦的水泥房一模一樣,到處都是鋼絲網,他再也不愿回那個地方;穆熱阿勒老家的牧民親戚多半放棄了放牧,轉做農民或以其他方式謀生,開始買車,他自己也成了草原的游客,草原上甚至可以吃到80元一碗的過油肉拌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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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來黛青塔娜重新填了《遷徙》的中文詞,她在里面問:“是誰啊是誰,是誰讓大地露出黑色的血液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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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嘿,有你啊,有我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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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參考資料:一席紀錄片《哈雅的圖騰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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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26期 總第644期
出版時間:2020年08月24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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